(本文於二零一三年十一月十三日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上星期本欄剛開展「再創香港奇蹟」系列,從本篇開始,將探討香港面臨的最大考驗,答案並非2017年特首直選、堆填區飽和或香港電視不獲發牌,而在於若未能迅速採取有效的解決方案,香港在本世紀餘下日子定會受到人口問題的威脅,並逐漸喪失國際都會中心的地位。

 

港人未能充分理解人口問題的嚴重性,就好比「溫水煮蛙」–– 由於水尚微溫,水中蛙未察大限將至,及至醒覺已經太遲。

 

本文將從數量角度探討人口問題,下星期則以質量為重點,然後逐一衡量各種可行方案的具體成效。為加深讀者對人口困境的認識,以下先把香港現況與新加坡作一比較。

 

從人口數字及地理位置而言,兩地規模相若,經濟發展水平亦大同小異。2012年,香港與新加坡人口分別為715.46萬與531.24萬;人均GDP分別為36798美元與52051美元;面積分別為1104與716.1平方里。

 

人口飽和 人力消長

 

近六十年來,兩地人口增長路向各有不同。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期間,香港與新加坡每年人口增長率分別為3.18%與2.91%,香港增幅略高【圖1】;但自八十年代至今,香港每年人口增長率僅為1.12%,遠較新加坡2.51%的增幅為低。

 

1  1960年至2012年香港與新加坡的人口增長趨勢

資料來源:Penn World Tables Version 8

 

兩地人口增長趨勢不同,導致就業人口的變化。上世紀六十至七十年代,香港就業人口增長率一直高於新加坡,期間兩地就業人口每年增長率分別為6.55%和3.88%;從八十至九十年代開始,形勢則告逆轉,新加坡每年增長率為3.19%,香港反而瞠乎其後,僅得1.92%【圖2】。踏入本世紀以來,新加坡就業人口每年增幅高達4.01%,香港則僅為0.83%。

 

2 1960年至2010年香港與新加坡就業人口對比(百萬人)

資料來源:Penn World Tables Version 8

 

時至今日,不少發達國家因「戰後新生代」逐漸老化而面對工作人口日減的威脅。發達國家中,新加坡尤其着力透過入境政策推動人口持續增長,並減輕勞動市場所受壓力;香港在入境政策上卻一直處於被動,以家庭團聚與跨境婚姻為本地增添人口。2012年,新加坡人口530萬,勞動人口高佔340萬;香港人口720萬,但勞動人口僅為380萬。

 

【圖3】顯示聯合國對2010年至2100年新、港兩地人口的預測。香港人口預計踏入2030年代將達800萬左右而見頂,新加坡人口則料於2050年代超過700萬而見頂。據此預測,香港人口將早於新加坡近二十年達到飽和。

 

3 1950年至2100年香港與新加坡實際人口與預計人口趨勢

資料來源:聯合國人口預測

 

 

老化根深 惡化難免

 

值得注意的是,截至上世紀九十年代為止,新加坡人口僅為香港人口50%左右,但現已升至75%,更料將於2050年代達到90%。透過入境政策上的積極部署,新加坡人口已逐漸迫近香港。

 

至於人口組成,香港未來人口中的長者比例顯然將較新加坡為高【圖4】。預計兩地長者(65歲及以上)佔工作人口(20歲至64歲)的百分比均會增長迅速;香港工作人口中的長者比例將於2050年代以後達到80%左右而見頂,新加坡長者比例則將僅為50%左右,遠較香港為低。

 

4    1950-2100年香港與新加坡長者相對於工作人口的百分比(%)

資料來源:聯合國人口預測

 

香港人口老化問題遠較新加坡嚴重的原因有二。首先,新加坡的積極入境政策向來自中國大陸的移民招手。香港雖然一直理所當然是內地移民的目的地,但一直未有使用類似的入境政策,而僅以家庭團聚兼象徵式的優才計劃吸納內地移民。

 

其次,香港人口結構的變化令少數人須背負供養長者的沉重擔子。歸根究底,香港人口老化問題直接源於歷來湧港的移民潮,包括1945至1951年的第一波移民潮,期間香港人口由60萬飆升至210萬;以及1978至1980年的第二波移民潮,在短短十八個月內湧進30萬外來移民。兩次移民潮均對香港人口年齡結構造成重大衝擊,由此產生深遠影響。【表1】所示數據說明在1950年至2099年期間每隔十年香港人口按年齡組別的百分比變化。

 

兩波移民潮又以第一波影響最深,因其不但人數眾多,生育率亦高,以致其下一代(「戰後新生代」)為數亦非同小可,足以帶動香港隨後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工業化及經濟蓬勃發展。

 

1 香港人口按年齡組別每隔10年百分比變化(%)

 

資料來源:聯合國人口預測

 

 

生育下滑 後浪不繼

 

【表1】顯示1950年至1959年間,0至9歲香港居民人數增幅高達106.6%。由於以每10歲為一組,第一代戰後外來移民及隨後世代的人口效應,以對角形式下移向表中右下方,而左起第一列對角方格以黃色標示。

 

從第一列黃色方格往下移,就會發現1960至1969年期間,10至19歲年齡組別的人口增長率為85.2%;1970至1979年期間,20至29歲年齡組別的人口增長率更高達105.7%。這個戰後第二世代,在香港以出口帶動的工業化階段為勞動市場注入大量生力軍。

 

再往下移的對角黃色方格,顯示1980至1989年期間,30至39歲年齡組別的人口增長率為88.3%;40至49歲年齡組別的人口,則在1990至1999年期間增長94.7%。由此產生的第二世代勞動生力軍,不但隨之成為珠江三角洲工業化的動力泉源,亦帶動香港發展成國際金融及生產者服務業中心。

 

及至2010至2019年期間,戰後第二世代不但屆退休年齡,更在隨後數十年間加入長者行列;但由於這一世代生育率低,其下一代人數勢將銳減。【表1】顯示1970至1979年期間0至9歲此一年齡組別的戰後第三世代人口增長率跌至-13.4%。

 

戰後第三世代投身就業市場之際,正是香港經濟因中國對外開放而蓬勃發展。期間由於經濟好景而勞工短缺,香港工資隨之大幅攀升。但在亞洲金融風暴肆虐下,經濟隨之衰退,本地就業前景轉趨不明朗,更有部分人因樓價大跌而飽受負資產困擾,以致信心受挫,不願再承擔風險。

 

戰後第四世代於2000至2009年期間出生,由於生育率持續下降,這一代的人口為數更少,其中成長於破碎家庭的比率日見增加,來自低收入家庭者亦為數甚眾。【表1】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每一世代對相隔二十至三十年的世代人口數字所產生的深遠影響。

 

戰後第一世代對第二世代人口的影響,可見於【表1】第一列黃色對角方格,其對第三世代的影響則反映於第一列綠色對角方格。表中預測推算至2100年,顯示1945至1951年期間湧港人口的影響極其深遠,對後來的人口趨勢影響持續近兩個世紀。

 

1978至1980年湧港的移民潮規模則小得多,而且影響歷時較短。【表1】中另兩列往下傾斜的黃色對角方格,顯示2010至2019年、2040至2049年期間移民潮為本地人口增添生力軍的作用。第二波移民潮後代促進人口增長的作用,及至第三世代已顯得微乎其微。

 

【表1】清楚顯示,除卻長者組別之外,各年齡組別的人口均將於下一世紀全面下跌。香港人口老化趨勢難免衍生連串問題,其中包括醫療服務、年老退休後收入及支援服務、住戶人數日減及房屋需求、就業,以及經濟持續增長等,涉及經濟、社會層面,既互為影響,間或互相矛盾;亦包含政治性質,關乎本地政制今後的發展路向。我稍後將在本欄逐一探討有關議題,下文先以就業問題為討論焦點。

 

人力萎縮 優勢不保

 

【表2】就香港與新加坡按年齡及性別計算的勞動參與率作一對比,可見除少數範疇之外,新加坡的勞動參與率都較香港為高。例外範疇限於年齡介乎15至24歲的男女,而新加坡勞動參與率所以在有關範疇遜於香港,大概因為年齡相若的新加坡男女多仍在求學階段,因而未有納入勞動人口。新加坡年齡介乎25至54歲的男性勞動參與率為95.7%,香港則為91%;新加坡與香港同齡女性的勞動參與率則分別為75.9%與69.6%。

 

2 2011年香港與新加坡勞動參與率(百分比)對比

註:香港數字不包括外籍傭工;新加坡數字只包括當地居民。

資料來源:2011年香港人口普查;2013年新加坡人口

 

新加坡與香港整體勞動參與率分別為66.1%和57.9%,相差8.8%。雖然箇中原因值得探討,卻一直未見有人深究;實際原因不外乎供與求兩個可能性。需求方面,可解說為由於香港就業機會較少,香港人會寧願選擇不工作;至於供應方面,由於香港社會福利較新加坡優厚,寧願申領綜援而不接受低薪工作的香港人為數日增。不過,單以需求原因解釋實在說不過去,因為香港勞動市場自由運作,工資自然會因應環境調節,而市場供求亦會隨之恢復平衡。

 

我認為香港勞動參與率所以較低,應與福利優厚以致影響勞動力供應有關。香港大學一位同事曾告知據其最近所作統計,香港政府提供的各種社會福利計劃數達221項。我亦曾於本欄3月13日的文章探討社會福利對勞動參與行為的影響。

 

假設未來勞動參與率與2011年的數字相若,聯合國人口預測可用以預測適齡工作人口及勞動力趨勢【圖5】。香港勞動力現已飽和,而新加坡則仍持續增長;及至2030年,新加坡勞動力應超越香港。香港勞動力將持續下降,預料到了本世紀末更將回復到1980年代水平,屆時香港將優勢盡失,淪為世上數十以至數百個國際城市其中之一,變得黯然無光。即使仍不失為旅遊勝地,恐怕亦只會像威尼斯一般,只餘舊事遺跡可供憑弔。

 

5 1950年至2100年香港與新加坡實際與預計適齡工作人口及勞動力

               趨勢(百萬人)

資料來源:聯合國人口預測及筆者預計數字

 

人口政策督導委員會10月24日發表題為「集思港益」的政府「人口政策諮詢文件」,雖然對迫切的人口問題有所回應,取態卻未免過於保守,以致一池溫水中慢煮之蛙,仍在池中樂得逍遙,大難臨頭仍渾然不覺。

 

再創香港奇蹟.之二

 

 

參考文獻:

〈不工作的價值及其政策後果〉,王于漸;《信報》2013年1月16日。

〈收入、開支、儲蓄與貧窮線的關係〉,王于漸;《信報》2013年3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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