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于2016年11月16日载于《信报财经新闻》)

 

创党180多年以来,美国民主党在意识形态和地区发展上,经历翻天覆地的蜕变;由最初积极捍卫南方黑奴制,转为获大多数非白种选民支持,并从伸张农民利益、反对沿岸地区精英,转为以城市和沿岸地区为选民基地。

 

讽刺地此党其实源自由Thomas Jefferson 与James Madison于1800至1824年间合创的共和党(与现时的共和党同名),该党旨在与 Alexander Hamilton领导下的联邦党(Federalist Party)分庭抗礼。自1800年起,共和党人入主白宫,党势振兴,直至1820年代中期出现分裂,掀起杰克逊运动(Jacksonian movement)以及昙花一现的国民共和党(National Republican Party),该党随后由辉格党(Whig Party)取而代之。

 

驱除异族前科

1828年,杰克逊(Andrew Jackson)备受拥护,当选美国总统,其支持者声称获得高度民意认可,自称为「民主」共和党人(“Democratic” Republicans),后来索性简称「民主人」(Democrats),藉此与政敌划清界线。

 

民主党正是由该次分裂产生。1830年,杰克逊当政,签署《印第安人迁移法案》(Indian Removal Act),强制迁徙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印第安人往集中营。同年,民主党正式成立,有关印第安人的议题可说是创党初期极为关键的一环,从当时众议院就此事的投票取向,足以介定议员的所属党派。

 

在印第安人迁移问题尘埃落定之后,民主党随即将视线移向西面。及至1840年代,该党对所谓「天命」(“manifest destiny”)观深信不移,亦即(白种)美国人注定雄霸北美洲,是以全力在北美大陆建立制度,无视当地印第安、西班牙、墨西哥、加拿大居民的意愿。如此的「天命」信条,当时主要是民主党的信条。

 

1840年代美国领土大幅扩张,为应否将黑奴制延伸至新占领地的争议埋下伏线,后来亦导致辉格党覆亡、共和党崛起。

 

隶制分裂   退据南方

踏入1850年代之际,新占领地及州份应否推行黑奴制,成为美国政治中分化最烈的议题,民主党逐渐成为黑奴制的首要建制支柱。反观头号政敌辉格党,在此议题上却分裂为南北两派。共和党在北方应运而生,后来由林肯(Abraham Lincoln)率领。

 

1860年,共和党人林肯当选总统,南方11个州随之宣告脱离联邦,内战终于爆发,美国陷入危机。民主党在北方四分五裂,党内各大派系危言耸听,声称林肯所行政策终会导致异族通婚以及种族平等。

 

林肯于四年后竞选连任,力主修宪以废除蓄奴,民主党人全力反击,以美国史上最明目张瞻、不择手段展开种族主义运动。同年六月,众议院72名民主党议员之中,有57名投下反对票,修宪提案遭到否决。

 

虽然直至八月,林肯本人仍以为连任无望,但九月初攻克阿特兰大,在内战的领军表现重拾国民信心,得以在十一月的大选中以压倒性票数大获全胜,随即在国会通过宪法第13条修订案,正式废除黑奴制度。

 

伴随的危机与内战令第13条修订案得以在在国会通过,正式废除黑奴制度。亦使共和党成为全国执政党。自1868至1908年间的11次总统大选之中,仅得两任由民主党人当选;在此40年期间,仅有四年在参议院占多数,在众议院占多数亦不过16年。但在南方,民主党则一党独大,情况维持数十年之久。

 

民主党人在州政府及地方政府层面控操大局,屡见干犯获解放黑奴的权利。南方受民主党反动精英把持政局之势,一直延续至20世纪中叶。

 

重获民心关键

与此同时,种族议题暂别美国政治舞台;民主党的六大阶段蜕变陆续展开。

 

一、自由铸银运动

1873年,美国放弃银币,改行金本位制。面对经济困难,不少农民都归咎于货币政策的改变和支持改变的商家,个中关键实系于期内出现通缩,从1869至1896年,美国平均物价指数(GDP deflator)持续下跌。

 

1896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布莱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试图策动民粹联盟,共同对抗支持金本位制的资本家。从南到西的州份中,支持民主党的农民虽然渐多,但未能凑足多数,布莱恩终告败选。

 

L. Frank Baum所著童话故事《绿野仙踪》(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实为评论自由铸银之争的上乘之作。故事主角多拉菲(代表美国)先后铲除东国女巫(代表东岸商界和金融界的利益)和西国女巫(代表共和党总统McKinley)。

 

她的同伴有稻草人(代表农民)、锡皮人(代表工人)、胆小狮(代表民主党党魁布莱恩)。她穿着银鞋走在黄砖路上(银色、黄色代表支持「金银复本位制」),目的地是翡翠宫(代表白宫)。

 

至于除魔的情节,包括一场风暴(代表自由铸银运动)卷起了多拉菲在堪萨斯老家的房子,压向东国女巫,结果把她铲除;多拉菲又亲手把一桶水(代表实施货币宽松而产生通胀)淋向西国女巫,把这一害也除掉。

 

二、威尔逊与进步主义思想

美国的进步政治传统始于20世纪初,主张反贪污、反垄断性商业信托,及透过社会改革,以及大政府以改善民生。

 

民主与共和两党原本都有进步分子,分别以威尔逊(Woodrow Wilson)和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tt)为代表人物。在1912年的总统选举中,威尔逊胜出,落实经济及政府改革,包括反垄断法例以及入息税,民主党因而以进步分子基地见称。

 

三、大萧条效应

1930年的经济大萧条以后,民主党终于在全国政治层面恢复优势。经过共和党十年掌政偏袒商界利益的种种政策,以及适逢美国经济的蓬勃增长,民主党于1932年得到一面倒的胜利,罗斯福当选总统。

 

他随即实施「新政」(New Deal),这大概是美国史上最全面有关本国的立法议案,大幅扩充政府架构,所推行的进步改革包括促进就业措施、扩大工会权力的法例、推动基建策略,以及制订社会保障。

 

期间种种增进社会福利和壮大工会组织的举措,为民主党打造稳固的组织根基,稳占多数选民支持,在随后数十年的选举中稳操胜券。

 

党内分歧肇因

壮大工会势力难免惹起共和党内商界利益以及民主党南方保守派的反感,商界与保守派结盟,在南方以伸张工人工作权利为宗旨,通过《Taft-Hartley法案》,遏止工会坐大之势。

 

虽然在拥护民主党的州份中,劳工阶层的势力依然举足轻重,但党员中工会会员人数锐减,工会势力又大不如前,民主党无论在募集经费或巩固群众力量方面,唯有转向依靠富豪捐献及针对社会议题的利益团体。

 

大政府及大派社会福利的趋势,渐受社会批评,被指为降低经济效率之余,更足以损害个人自由和家庭价值。共和党所提倡的经济价值观及传统家庭价值观,被视为彼此相辅相成。

 

在地区经济发展呆滞的大前提下,民主与共和两党之间,在文化与身份认同议题上每多重大冲突,而议题主要基于下列三方面的因素。

 

四、民权泛滥效应

20世纪中叶,美国民主执政联盟之中,分成支持种族隔离的南方保守派,与力图结束种族隔离的进步分子。最后,支持民权一方占得上风,各项关乎民权及选举权的重要法例在1960年代中期相继通过。

 

上述法案虽获共和党人普遍支持,却偏由民主党总统约翰逊(Lyndon Johnson)签署落实,是以史上素与种族歧视挂钩的民主党,取得愈来愈多黑人选民支持。

 

这也促使原本支持民主党的南方选民,逐步转投共和党,转变过程历时近30年;另一边厢,1955至1994年的40年内,民主党在众议员一直稳占多数议席。

 

同期,随着外来移民增加、国民教育水平渐高,美国选民种族更见多元,身份认同与文化也渐成政治分歧的一大因素。大学教育对国民精神信仰,以及教育程度较高者的社会规范产生世俗化效应,以致出现物极必反、灵性觉醒的现象。

 

五、身份认同政治

虽然个人信仰在美国政治分化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但由于禁止在学校祈祷,并伸张堕胎权利,却促使右派基督徒群起反对。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福格尔(Robert Fogel)称之为「第四次大觉醒」(Fourth Great Awakening)。此等议题当初非关党派,然而民主党人以及建制当中作风进步的一群,确实以伸张堕胎权利见称,并支持政教分家和争取同性恋权益。

 

美国民众渐多质疑为何小区中外来移民日多,每逢总统大选年,拉丁美洲裔选民数目对民主党候选人得票尤其重要,其数目日增,令加州及新墨西哥州成为民主党票仓,而佛罗里达与科罗拉多两个摇摆州份转为支持奥巴马。民主党人深信,民主党未来选战成败,将取决于拉丁美洲裔选民的关系。

 

民主党在社会议题上的进步取向,加上为求弥补工会根基转弱而另觅组织支持的转向,均导致该党对各类社会及文化议题,从赞成堕胎、维护同性恋者权益、妇女权益、少数族裔,以至环境问题,一一采取包容态度,甚至利用坚持采用政治正确的用语,令人难以对有关议题作出质疑。

 

如此却造成分化,两岸高等学府的毕业生普遍包容社会上有不同文化观念与身份认同,但内陆地带,尤其是「铁锈地带」(Rust Belt)及阿巴拉契亚(Appalachia)山脉的乡郊及市郊选民,则对这些并不关注。

 

至于教育程度较低的乡郊及市郊选民,对民主党在社会及文化议题的开放态度及身份认同取态日感不安,他们觉得社会保守派更为友善可靠,改为支持共和党。凡此种种因素,均令民主党在南方以及内陆乡郊及市郊的选民基础受损。

 

六、经济地缘动态

近年来,全国最发达州份(不少位于东北或西岸)往往属民主党票仓,事实上,这些城市刚巧是不少成功行业所在地区,但并不等于民主党就是成功专业人士的党派。纵使工会势力今非昔比,民主党至今仍以其进步形象取得城市里低收入选民支持,但中心地带(特别是经济长期停滞不前地区)的贫穷选民,对民主党的支持程度已日走下坡。

 

此等地区从1970年代起,一直备受忽略,无论在中小学及基建设施方面,均亟需政府注资支持。自肯尼迪总统当政以来,「铁锈地带」及阿巴拉契亚山脉一带的劳工阶层认为民主党渐由东岸知识分子掌舵。在此等选民心目中,希拉莉乃是向华尔街低头的典型人物。

 

奥巴马任内,民主党势力亦屡受重创,结果仅能掌控11个州的立法机关,共和党则得以掌控30个州的立法机关。由民主党人出任州长并控的州份减至七个,创该党自美国内战以来的最低纪录。

 

民主党转以沿岸城市为据点的文化及身份认同政治,使其与劳工阶层关系越见疏离。情况以美国内陆经济发展停滞不前地区尤为严峻。

 

现年31岁的J. D. Vance,出生于俄亥俄州一个每况愈下的钢铁城镇,2016年出版著作Hillbilly Elegy,以悲天悯人的笔触,从观察入微的社会学角度,对推动反叛政治,尤其特朗普籍以乘势而起的白人低下阶层的心声,加以深入剖析,道尽遭社会遗忘、早已认命的贫苦大众的心底话。

 

读罢此书,自能体会到民主党内何以出现桑德斯(Bernie Sanders)带领的一场革命,结果终告失败,源于领导层只着眼于社会和文化身份认同议题,以及被遗忘的白人低下阶层转投共和党阵营。

 

劳工阶层希望幻灭,又苦无出路,日渐变得反建制,这也正是本年大选中这辈选民意向的写照,局外人特朗普于是有机可乘,从2000年初度以独立候选人姿态出现,继而觅得共和党这一理想归宿,2016年从该党总统候选人晋身成为候任总统。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明(Paul Krugman)为民主党人,亦支持希拉莉,却完全未明此形势。他11月11日在《纽约时报》发表的评论文章中,仍只顾攻击特朗普编造谎言,反映出身为东岸自由派进步学者,他与劳工阶层境况如何脱节。

 

民主党必需尽快深入探究选民疏离的因由所在。说不定该党的进步派可获党支持,以Elizabeth Warren、Chuck Schumer、Bernie Sanders三位作为领导核心,也许他们继承希拉莉及奥巴马的组织机器,与文化精英及富豪重新建立良好关系。

 

也许民主党的新领导层,会效法杰克逊和布莱恩两位先贤,在党内发起一场民粹革命,但还需与转投共和党的白人劳工阶层重新联系。假使特朗普未能兑现竞选承诺,无法协助劳工阶层摆脱困境,民主党仍有望挽回颓势。低下阶层所面对的贫困问题一旦成为社会文化,即更难解决,推行新政差不多整整半个世纪的民主党中人,却往往忽略了他们的社会政策始终未能解决贫穷问题。

 

参考文献

Robert W Fogel, The Fourth Great Awakening and the Future of Egalitarianis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0.

J D Vance, Hillbilly Elegy: 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 in Crisis, Harper, 2016.

 

 

图片来源:: Berkley Center for Religion, Peace, and World Affai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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