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于二零一三年九月十八日载于信报财经新闻)

 

在发达国家的富裕社会,愈来愈多人质疑经济增长的滴漏效应(trickle-down effects)未能惠及贫者,但上周我已在本栏提出确凿证据,印证经济增长及全球化趋势对减贫实大有裨益,在发展中国家作用尤其明显;而贫困问题在发达国家仍是挥之不去,又有甚么原因?

 

在这些社会里,人力资本投资对带动经济增长至关重要,而个人的终身收入与财富,更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力资本投资。社会上收入与财富分配不均,显然源自人力资本分配不均。因此,如何处理人力资本投资对于现今世界促进经济增长及减贫的作用举足轻重,香港自然也不例外。

 

不少发达国家的家庭及个人收入不均现象有增加迹象,已有充分研究数据可以为证,毋庸置疑;鲜为人知的是原因所在。据我个人推断,造成此现象的原因在于:一、重返校园学习或进修其他技能蔚然成风;二、长者住户数目随着人口老化而激增;三、单亲住户数目随着离婚率上升而大增;四、入息补助计划日趋普及,引致部分人宁愿转打散工。可惜香港尚未有相关数据或实证可供参考。篇幅所限,下文将集中讨论人力资本此一议题。

 

先天不均 后天补足

 

能够累积多少人力资本,取决于个人所禀赋的能力及面对的机遇。能力较高,投资在人力资本相对较多;机遇较少,人力资本上的投资则自然较少。能力往往关乎个人的遗传禀赋,而在大部分社会,机遇都与父母收入、家庭背景密不可分。此外,人力资本投资过程中所涉及的相关成本及科技,亦可能放大能力及机遇对收入及财富分配所产生的效应。

 

教育经费主要分两大类。第一类是直接支出费用,包括学费、交通费、书簿费、计算机及其他相关开支;第二类是因无工作收入而造成的间接支出。求学往往不能兼顾工作,因而被迫放弃收入;这对穷等人家带来的损失特别严重,因为往往需靠子女帮补家计。由于只有较年长的子女才需选择是否为求学而放弃工作,故只有他们才会牵涉放弃收入的代价。

 

一般而言,能力较高者,人力投资也较多;机遇较少,则人力投资亦自然较少。政府教育津贴往往只够补助直接支出费用,而不足以补贴放弃收入造成的间接支出。因此,富家子弟往往较穷家子弟机遇较佳,人力资本投资亦往往较多,以致能力较低的富家子弟,其人力资本投资可与能力较高的穷家子弟均等。

 

基于上述情况,目前的不均现象就难免会延续至下一代。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投资教育的回报率持续上升,则跨代不均现象就更有可能出现;换句话说,教育程度的轻微差异,也足以造成收入或财富上的重大差距。

 

为舒缓跨代不均现象,政府除了资助直接支出费用,同时应为能力较高学子另设奖学金。奖学金对象不分入息阶层,是另一条提供资助途径,帮助基层学生减轻教育开支,藉此改善其机遇较差的不利处境。

 

机遇不均现象无疑是「资本市场不完善性」所衍生的问题。资质较高的清贫学生,即使未来收入潜能较高,无奈未能以此作为向银行申请教育贷款的抵押;银行对人力资本投资此类高风险信贷一般不会考虑,因为此类信贷评核准则并不可靠。至于奬学金应来自何方,实属见仁见智;我认为私人捐款甚或私募股权基金公司也可在提供奬学金方面扮演重要角色,不需由政府独力承担。

 

学以为本 增值关键

 

但到底何谓「能力」?个人的人力资本天赋(initial human capital endowment)是什么?个中考虑要素可包括三方面。

 

一、天赋资质,对自身成就不可或缺;而个人资质,在某程度上系于父母的遗传天赋,有点牵涉机缘。不过,父母的遗传天赋并非纯属机缘巧合。一般而言,教育程度较高者,往往与教育程度相若的对象结成配偶。择偶选优的倾向,也是构成跨代不均现象的另一成因。

 

二、胎儿成长的环境也是人力资本的重要一环。母亲受到情绪困扰、吸烟或吸毒成瘾、营养不良,或健康欠佳等等,均对胎儿身心发展不利。

 

三、母亲怀孕期间所处的小区也有关连;例如贫民区或战区的健康、卫生情况,与洁净安全的环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即使婴儿未出娘胎,上述因素就已开始发挥影响力。

 

由此可见,天赋人力资本在母体受孕之时就已形成,而非分娩之际,更断非子女年届6岁、12岁、18岁接受智商(IQ)和体能测验时才断定。换句话说,形成个人人力资本的过程始于母体受孕,然后历经分娩、童年、青少年,以至成年阶段。一个人呱呱堕地,若父母生活穷困,又在贫穷小区成长,即如电影「中国合伙人」主角的际遇,必须付出较大机会成本以增进人力资本,结果投资与积累的人力资本也就会相应较少。

 

因此,若要通过官方政策改善人力资本投资机遇欠佳状况,则必须及早介入才可望发挥预期效果;其中取决于人力资本与学习之间的关系。要在学习过程中增进人力资本,除却个人所花时间之外,还包含其他各方面的输入,例如教师、父母投放时间,以及课堂、图书馆、互联网资源、同学之间相处的时间等等。最关键的学习活动,当然莫过于自己在学习过程中投放的大量时间。

 

学习过程自然地会从以往的学习活动中累积所得的人力资本得益。由于通过学习活动,个人会逐渐学会如何善用时间,人力资源投资效益亦会随之提升。简而言之,学习愈勤,学识愈深,学习亦会愈益事半功倍。

 

人力资本不但有助于提升工作动力、和消闲趣味,更可加强学习效率。教育程度较高者,其学习进度也往往优于程度较低者;从易于接受新主意或新产品的种种表现,就足以印证这一倾向。例如教育程度较高的农民,多较早种植杂交玉米及神奇稻米;而教育程度较高的妇女,往往较早采用避孕措施。以不同教育程度的同龄消费者作比较,教育程度愈高,会愈早尝试新奇玩意。

 

复息效应 事半功倍

 

以上现象有何特别意义?它显示人力资本投资的成果是复息倍增过程;投资愈大,所得生产力愈高,且降低未来的投资成本。从表一可看到一个重要的效果。A和B二人在首年同具等于1单位的人力资本,但二人投入的学习时间有别,A比B少了20%,一年后A的人力资本增至1.2单位,而B则增至1.25单位,此后每年投入的学习时间续有差异,经过若干时间,B的人力资本增加值比A的大。

 

表一: 以复息倍增过程累积的人力资本

 

复息倍增过程

相同的起始人力资本,但投入的学习时间有别

年(岁)数

A

B

1

1.00

1.00

2

1.20

1.25

3

1.44

1.56

12

7.43

11.64

18

22.19

44.41

12年差矩

56.7%

18年差矩

100.2%

 

12年后A和B的人力资本差矩增至56.7%,而18年后更增至100.2%。这是由于人力资本的投资回报亦即人力资本的增值以复息倍数增加,故迅速把差距拉阔,而若于开始时A具备的人力资本逊于B,则两者的差矩势必更大;反过来说,若A投放的学习时间比B多,则又可拉近自起始时与B的人力资本差矩,甚或超越之。

 

表中数据清晰显示,对于天赋人力资本较低而往往因而机遇较少者,及早采取介入措施可发挥极大作用,因为人力资本累积属复息倍增性质。对正处青少年阶段的学生而言,如何善用课余及暑期时间至关重要。由于增加速率为复式倍增过程,故即使学习时间差别不大,亦足以令人力资本上的差距迅即拉阔。

 

童年教育 前途契机

 

在20世纪下半叶经济增长带动下,对高技能工人(亦即具较高人力资本者)需求甚殷;经济学家视之为新科技在制造和服务业同样兴起的结果。反观20世纪上半叶,在制造业一片兴旺形势下,则对具备普通技能工人需求增加。

 

可惜不少国家并未能及时推广高等教育以培育人才,而高技能人才继续进修高等学位之势渐成,以致这类人才供不应求。根据多国实证研究估算,要求证实高等教育的回报率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已不断上升。此外,加上人力资本复息倍增效应,不但收入不均程度增加,跨代社会阶层向上流动性亦渐见缩减。

 

2000年诺贝尔经济学得主赫曼(James Heckman)教授曾提出实证数据,证明幼儿教育(包括学前教育)实为个人毕生收入及财富的最关键因素。他在社会不均、个人发展,以及培养终生技能等范畴以创新研究见称,并特别注重围绕幼童时期的经济学,就如何解读欧美低下阶层成因提供全新视角,令人茅塞顿开。

 

低下阶层所以逐渐形成,源于家庭状况往往集各种不幸于一身:父母贫困;在单亲家庭中成长;童年健康及教育条件欠佳;非认知技能不足,又或青少年期无法戒除不良习惯;长期倚赖政府援助;贫苦状况跨代延续。由此形成的贫困恶性循环,以致身陷其中者无法自拔。

 

根据赫曼教授的实证研究结果,认知技能及非认知技能对个人收入影响都极为重要。认知技能指思考技能,其中包括意识状态、记忆、知觉、学习新事物能力、语言能力、对文字的理解能力、分析能力、解难能力,以及动作技巧等。此等技能均在八岁前就应已悉数掌握,随后发展则趋于稳定。

 

非认知技能包括人际技巧、恒心、自律性、适应能力、可靠性、沟通能力,以及其他难以客观衡量的「软性」技巧。此等技巧虽然未必在人生起步阶段已经拥有,但其后掌握亦不成问题。赫曼教授的研究显示,具备较高非认知技能者在职场的表现,亦可较具高认知技能者优胜。

 

以维系家庭并提供所需援助为目标的介入措施,看来是幼童发展认知技能不可缺少的一环。协助家境清贫子弟增进学习机会的计划,有助于维持他们在人力资本的投资。为免为时已晚,此等介入措施宜及早推行。有鉴于此,我认为现行每日150个子女单程证配额的政策,徒令跨境家庭两地分隔,恐怕只会令将来产生另一种低下阶层。

 

教育对累积人力资本的作用,除取决于个人投放的时间,也关乎别人的时间。朋辈效应举足轻重,同学之间也可互相切磋交流。谁是一同学习者具重大影响,学校如何组织配合,自然不可掉以轻心。近期闹大的圣士提反女子中学直资风波,正好提供这方面的研究素材。个中的来龙去脉,则留待下周探讨。

 

 

「穷根」究底.之二

 

参考文献:

 

James J. Heckman and Alan B. Krueger, Inequality in America: What Role for Human Capital Policies? MIT Press,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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